周顾之出差回来了。
消息是赵姐告诉于幸运的,压着嗓子,眼睛亮得像是掌握了什么核武器机密:“哎,小于,听说了吗?周主任回来了!南方那摊子事儿,听说办得漂亮极了,上面都点名表扬了……”
于幸运正对着电脑录入婚姻登记信息,手指头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响,闻言“嗯”了一声,头都没抬。心里却像被那啪嗒声敲了个鼓点,咚地一下。
南方的事,她隐约在新闻里扫到过一眼,好像是关于什么跨境数据流动规则的谈判,牵扯好几个国家,吵了小半年。原来他去忙这个了。难怪这一个多月,那间总让她送材料的办公室一直空着,连带着民政局食堂的糖醋排骨,好像都没前阵子那么酥脆了——也可能是她心理作用。
她没刻意去记他走了多久,但日子好像确实比之前慢了点。少了每周两次那种提着心、吊着胆去送材料的“任务”,也少了那盒总会出现在她桌上、大家分着吃的精致点心。办公室的八卦中心,都从“周主任今天来不来”转移回了“张家长李家短”。
挺好,清净。于幸运这么想着,把最后一对新人的信息存好,点了保存。
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,尾数好几个8。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她磨蹭了几秒才接起来:“喂,您好?”
“于幸运同志。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,平稳,清晰,隔着电磁波也带着那种独特的、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调子。
“周、周主任?”于幸运差点咬到舌头。
“嗯。晚上有空吗?”周顾之说话向来没有废话,开门见山,“有些材料需要你送过来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像是看了一眼日程,“一起吃个便饭。上次的饺子,还没谢你。”
于幸运脑子里飞快转着。送材料?都下班了。吃饭?还是去他家?她记得赵姐提过一嘴,说周主任不住大院,住的是某处“有年头”的四合院。那地方……
“地址我发你。六点半。”周顾之没给她拒绝的机会,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几秒钟后,短信进来,是一个地址,西城某个胡同的名字,门牌号都没写全。
于幸运握着手机,手心有点潮。她抬头看看窗外,天还没黑,夕阳给对面的楼镶了道金边。去,还是不去?好像也没得选。
下班前,她躲进卫生间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镜子里的人,圆脸,圆眼睛,穿着最普通的针织衫和牛仔裤,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。她拿水拍了拍脸,心想:就当是去领导家汇报工作,顺便蹭饭。对,蹭饭。她妈说了,领导请吃饭,是看得起你,不能拂了面子。
话是这么说,当她按照短信指示,走进那条幽静的、两旁都是高墙青砖的胡同时,小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。
胡同很深,车开不进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,门环是铜的,擦得锃亮。她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打电话,门从里面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穿着素净的棉布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:“是于同志吧?请进,先生在书房等您。”
先生。这个称呼让于幸运又愣了下。她点点头,跟着阿姨走进去。
一脚踏进去,像是跨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外面是嘈杂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北京胡同,里面却是一片幽深的静谧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好,青砖墁地,角落里种着一株老石榴树,这会儿叶子正绿着。廊下挂着鸟笼,里头是只画眉,听见动静,清脆地叫了两声。正房是北屋,窗明几净,窗户是旧式的菱花纹,糊着宣纸。
于幸运觉得自己有点像刘姥姥,眼睛不够用了,又不敢乱看,只好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,跟着阿姨往东厢房走。
“先生,于同志来了。”阿姨在门外轻声说。
“进。”周顾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于幸运推门进去。
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味道。屋子很大,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书,看着就沉甸甸的。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字画,于幸运看不懂,只觉得那纸黄黄的,很有年头。屋子中间是一张大书案,上面堆着些文件和摊开的书。周顾之就坐在书案后面,没戴眼镜,正在看一份东西。
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比穿衬衫时看起来柔和些,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场一点没减。听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坐。”
于幸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。椅子是硬木的,凉,硌人。
阿姨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书案旁边一座老式座钟,发出均匀的“嘀嗒”声。
“材料。”周顾之放下手里的东西,伸出手。
于幸运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过去。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一些近期婚姻登记的数据分析,还有几份她觉得有代表性的案例摘要——都是他出差前吩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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