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百夜恩,我怎能把你与了外人?”
见他犹豫,金莲便也明白。心中一酸,道:“奴幼时给亲生妈妈发卖,卖到王家,十五岁上,又给她争回来,卖给张家。再来一分钱不要,白白的与了你武大。奴便不说什么,如今连你也要把奴发卖给了兄弟?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说着便哭了。向武大唾了一口,道:“你还是休了我罢!”返身径自上楼去了,留下两兄弟面面相觑。
武大叹口气道:“我又说错什么了?惹得她这样伤心。”
武松不答,沉吟一会,抬头道:“哥嫂不必再争。哥哥也不必再烦恼,武二明日便搬了出去。”
武大呆了一呆,一时未答。思索良久,似有所悟,叹道:“倒是我莽撞欠考虑了。你恼了我不成?”
武松道:“哥哥说哪里话?当初是我。便不该答应再搬了回来。反倒害的哥嫂不睦。”
武大摇头道:“是我折辱你了。这样话都说出来了,如今我也不好留你。罢,罢,你去罢!”口里说话,不觉眼中堕下泪来。
武松道:“我是没有什么。武二单身一人,县里有士兵服侍。倒是哥嫂如今需得趁早打算,早些搬离了这是非地才是。西门庆若是有意难为你二人时,他在暗,我在明,难道防得住他?”
武大摇头道:“搬到哪里去?我的生意根基都在这里。咱家已从阳谷避到清河,我又同你嫂嫂从紫石街搬到县前。还待上哪里去?”
武松道:“不如便回阳谷暂避一段时日。哥哥便不做买卖也罢,只在家里坐地,盘缠兄弟自送将来。”
武大道:“你以为阳谷县便没有西门庆么?你嫂嫂有一句话说得却对。没有西门庆,也有东门庆,南门庆。能躲到哪里去?”
武松道:“我不信这世间没有王法。哥嫂只管安稳度日,若有个风吹草动,派人送信给我。兄弟自知理会。”
武大苦笑道:“哪里来的王法?当年吃你打了的童贯,他现在是太尉了。‘杀人放火金腰带’!”兄弟二人都沉默下来。
武大见弟弟沉吟不语,晓得他脾气,反倒担忧,强打精神,安抚道:“如今什么事情没有,你也切莫轻易同人置气生事。别的话改日再说。早些歇下罢。”
武松摇了摇头,道:“今夜我还是先回县里。”
武大未再挽留,将弟弟送至堂屋门口。武松回身道:“大哥,进屋罢。好好看顾家中,有事便来寻我说话。”
武大道:“你放心。”目送弟弟去了,自己回屋不提。
武松走至帘子底下,忽闻背后有人唤了一声:“叔叔!”
他微微一震。回头望去,却是金莲从屋内赶了出来。她未说别的,于帘后驻足,将两只包裹递了过来。
武松不明其意,接在手里,一只是个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裹,另一包却触手清凉,一张荷叶内裹着物事。听闻她道:“这是一套干净换洗衣裳,叔叔带上罢。荷叶包儿里是几只炊饼。别的东西不消你收拾,奴自拾掇了,明天你差两个士兵,过来担取就是。”
武松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不由得便低了头。手中捧了包裹,听闻金莲道:“你昨儿那身衣裳刚洗,还不见得干透。收拾妥当,过两天你侄女儿自送了来。跟叔叔交待一声,省得你找不见疑惑。”
武松道:“感谢嫂嫂忧念。”
说完这些,二人也便沉默下来。玄关处没有半点灯光,惟有堂屋里惺忪烛光从后透出,勾勒出金莲娇俏轮廓。她大概已经准备去睡了,换了一身家常夏布衣裤,卸了钗环脂粉,两鬓蓬松。一身碎花衫裤已穿得半旧了,洗得毛毛的,她斜斜地倚在门边,烛光自背后扑出,托着她整个人,于边缘描画出一层虎须般的、朦胧的金边。
适才的尴尬仍在。三人过活的那番话言犹在耳,现下虽是二人帘下单独相对,却也好像中间还多出了另外一人。昏暗当中,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表情,也多亏了不必看清,武松才能够借了黑暗,把一个小叔、一个兄弟这种时候该说的话说下去。他道:“我同哥哥说过了,要他早些搬离了这是非地,暂避一避风头,他只是不允。嫂嫂也替我劝一劝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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