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城来,天高云淡,荒烟蔓草。鲁智深在前领路,一气走到一片荒地上来。这一片地块却辽阔。四下里畦不似畦,垄不似垄,胡乱栽些油菜萝卜,瘦弱零星,野草丛中有气无力挣扎。远处一两栋破屋,有些火烧痕迹,围着两堵颓败石墙,一口粪窖仰天敞着。墙边一株老大槐树。
鲁智深驻足道:“是这里了。”话犹未了,墙边一钻钻出个泼皮来,见了几人来到,唬了一跳,呆着脸,盯着鲁智深脸上只顾瞧看。看了一眼,便嚷起来道:“却不是智深师父么?”
鲁智深道:“正是洒家!正是洒家!你却不是张三么?”
那泼皮抢将过来,倒头便拜。智深一拽拽将起来,道:“怎的就你一个?”张三扭头发一声喊,唤出一二十个泼皮来,见了鲁智深,个个俱吃了一惊,悲喜交集,上前相见。一个个都道:“不合当日高俅那厮差人来捉。我们都道师父走不脱了!后来幸而听说不曾得手,上了梁山。谁想今日还能活着相见!都怪薛霸、董超两个公人,狠毒异常。”
鲁智深道:“这两个性命如今却也吃人坏了!”将情形简单说了。众泼皮齐声道:“却不是天道好轮回!这两位敢是师父熟人?”
鲁智深急忙唤众泼皮上前,同武松二人厮见,道:“这二位亦是梁山人。”众泼皮见了武松长壮英武,金莲娇俏可人,都不敢十分直视,只把眼来偷觑。交头接耳的道:“怎的又来个师父!都道梁山上个个好汉,怎的见了面都是些僧道女娘?”
鲁智深问:“米小乙几个怎的不见?”李四答道:“这两日城中热闹,着他们挑担菜蔬进城发卖,赚几个钱回来过节。师父吃过饭不曾?”听说不曾吃饭,那里肯放,唤过一个火伴来,身边摸出钱来,便叫去沽酒采买。
鲁智深道:“甚么道理,叫你众人们坏钞!”必定不肯,拿出一块银子,一叠声唤去采买酒食下饭。李四拗他不过,只得收了。问道:“这一位师父茹素?”鲁智深道:“酒肉不忌。”李四道:“最好,最好!”使那小猴子带个同伴去了。
两个领了银钱,飞也似的往街上去,买了一圈回来,各色新鲜酒食果子,白肠、炙子骨头、白肉、馒头、肚羹,并两大坛子好酒。众人往槐树下铺开一条席子,叫鲁智深居中坐了。金莲武松俱不肯上座,斜佥往旁打横陪了,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,众人做一处饮酒,说些别后情形。
鲁智深道:“我当日放火烧了廨宇,一走了之。却不知你等如今怎生过活?”
李四道:“师父走后,相国寺再派些和尚过来,都吃俺们打跑了,如今占着这片菜园在这里,胡乱种些菜蔬过活。如今这片菜地便还是俺们衣食饭碗,不知怎的,收成只是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武松坐在垄头边,听见了道:“萝卜却不当种成这般,太密了,收成自然不好。”
李四一愣,笑道:“怎的,这位师父懂得种菜?”
金莲抿嘴道:“怎的,他不像个庄稼人?”
李四哈哈的笑,道:“说出来大嫂休怪。小人看尊叔似个杀头沥血的强人,倒不像拿得动锄头人才。”
武松已起身去看视庄稼。俯身拿手抓一撮土,搁在手里一捻,摇头道:“土地都板结了。放着这样一大片地在这里,又有好粪窖,岂不可惜。”
几个泼皮面面相觑。鲁智深大笑道:“洒家竟忘了。这一位是当真种过菜的!”
泼皮们互望一眼,壮起胆子,嘻嘻的笑道:“师父指点。”武松道:“我也不懂得甚么,都是一个哥哥教的。种菜这事,是五分人力,五分天意,当年二龙山腰那片地好。”蹲在地头,果真说了些怎生整地打垄,施肥浇水,怎生照管菜蔬,又是如何套种。泼皮们听他讲得真切,都不怕了,纷纷围拢过来听讲。
暮色不知甚么时候便下来了。荒烟衰草,槐树上几只老鸹归得巢来,枝条间“刮刮”鸣叫,更衬得四下里景物荒凉。李四唤个火伴去点了两盏灯笼来,一盏悬挂槐树枝条,一盏便搁在矮墙破口之上,掇个破瓦盆,盛半盆木炭,拿些柴片树枝引起火来,权充火盆,搁在当中取暖,将些芋头埋在灰内烘烤。一人吃得醉了,向破屋中取出一把阮来,抱在怀中弹拨,众人拍手作歌。
金莲倚树而坐,伸了纤手向火,待得芋头烧熟了,取一枚在手中剥皮。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,笑道:“不及我们当年种的。”
李四蹲着拨火,一抬头笑道:“尊叔不在山上时,倒好在俺们这里种个菜!只可惜如今山上做个英雄。”
金莲道:“是啊!他若是不干这杀人放火营生时,倒是好个种田材料。”
凝目望了小叔,灯影暮色里,正地头同人说话。望得一会,便转头去看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东京城。看时,却见城头生出些异象:深蓝天空中,一行金色明灯飘飘摇摇,自城楼扶摇而上。底下欢声雷动,声浪随夜风播散,传得极远。
金莲道:“怎生这般景象?”李四道:“娘子想是第一回 来东京观灯。此是景龙门上灯节,唤作预赏,整个腊月里都有灯看。”
正说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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