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送降表,给金人扣在营中,不予放还,索要金银。有的道城中金银不足,宫中妇人,无论宫人少女,妃嫔公主,一概送出城去,与了金人抵债。
李师师听武松回来说了,不禁恻然。道:“诸位帝姬,也不能幸免?”
武松道:“要的便是王后皇妃,赵氏宗室。说一个王妃逃在民间,给藏在柜中,也逃匿不过,吃拿了。金主指名要你,派兵四下里搜寻。”
李师师脸色苍白,默默无语。武松道:“怕生出变故。今夜多辛劳些儿,加赶一程罢。”自去分付店家煮下干肉,做起蒸饼,驮垛料袋,套马整装,趁夜上路。
夜极静,月光照着前路。那小使女十四五岁年纪,哪熬得住这般劳碌奔波,拥了裘衣,车内睡得正熟。李师师俯身给她掖一掖被角。倚壁发一会愣,道:“我曾见过尊嫂。”
武松道:“她对我说过。那是宣和三年事。”
李师师道:“正是那年正月,你等梁山人入城观灯。东京城里,下好大雪。”
武松道:“后来你见过她不曾?”
李师师摇头道:“宣和三年,她尚是自由身子。进得宫去,宫妃娼妓,是两路人了。哪来机缘相会?我只见过她一面。”
武松道:“怎生见着?”
李师师道:“燕云既复,上皇大悦。日日歌欢行乐,教在宫中建了市街,仿照市井模样,一百二十行经纪买卖皆全,令达官命妇扮作掌柜游人,又教市井经纪人入宫掌勺卖酒。他同蔡小衙内等扮作乞儿,街头行乞为乐。”
武松微微皱眉。听闻李师师道:“我给传进宫中,去掌管勾栏,远远的望见尊嫂,街市上经营着一家炊饼铺子。我在勾栏卖唱,她在对过卖饼,闲下来时,嗑瓜子儿倚门听唱。却是好个泼辣经纪人!哪管皇帝重臣,来门首行乞薅恼的,皆吃她一顿骂走。”
武松听见这里,默然微笑。说声:“当年县中,我的哥哥曾是卖炊饼的。”
李师师道:“怪道她这样熟练。打饼揉面,蒸饼买卖,不似演的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下来。便只听闻马匹鼻息足声,车轮碾了冻土,吱吱轧轧,月下前行。远处山峦静默,朦胧月影下轮廓起伏,向天边伸展。
武松道:“恁的却原来皇帝反倒想做个乞儿。却不晓这天下,多少人砍头沥血,只要来争这一把交椅。”
李师师对月出一回神,道:“宫墙外的人,都羡慕墙内锦衣玉食,受用不尽,却不晓这地方是座黄金牢笼。人进了笼子,便变作虎。虎进了笼子,便择人而噬。天可怜见,倘若不教尊兄早亡,不教她卷入这一场波折,足不出县,同尊兄安安稳稳,打饼卖饼,过活这一生,未尝不是圆满。”
武松摇了摇头,道:“不能圆满。”
兀自沉吟片刻,道:“不是圆满。”喝一声:“驾!”望空中甩了一鞭,催促马匹前行。
如是避让溃兵流卒,有时夜伏昼行,有时又晨昏颠倒,夜出昼伏,路上又走了半月有余,艰难来到庐州地面。
庐州城防较来时看见,又紧张了不止几分,秣马厉兵,严阵以待。燕青收到前报,亲自出城,至郊野迎接。唤声:“二哥!”再唤:“姊姊!”道:“谁想乱世当中,还能活着相见?”推金山,倒玉柱,拜将下去。
武松看在眼里。说声:“谁是你的姊姊?”
说得燕青不好意思。同武松交换过别后状况,上前搬取行李,搀扶李师师主仆二人下车。武松动也不动,斜倚车头,一旁默默的看着。微微一笑,道:“招安招安,我还道当年招安,只是朝廷招揽梁山强盗。谁想教李行首先招了俺们小乙哥去?”
李师师笑了。燕青微微的红了脸道:“二哥休要取笑。”
武松道:“我甚么时候拿你取笑?句句实话。好了!你交在我身上的事如今办妥了。你们两个,往后好好的过活。我明日上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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