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马蹄声逼近,有人开始提刀刃起身,皇帝身后的火越烧越大,他看着那长廊,大声呵斥:“刘岐,愣着干什么,走!莫要让朕将你看轻!”
这是君王的不甘,不甘被一个他眼中温驯可控的储君算计至此,不甘江山坠入杜叔林等贼子手,抑或还有一丝于绝境死局中不再吝于赐下的真情。
满脸血的刘岐被扶着站起,动作却很慢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苑门从外面被撞击,皇帝急声拂袖怒骂,火光下,双目含着怒泪:“蠢儿!聋了吗!朕让你走!”
“父皇,迟了。”刘岐声音慢慢:“但不急了。”
皇帝听不清他的话,他没有聋,他听得很清,是他的父皇听不清了——他自幼跟随舅父军中行走,辨得出马蹄声与马蹄声的不同。
这不是禁军的马蹄。
刘岐站着不动,望向那被轰然撞开的大门。
皇帝既有怒其不争,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戚,因这并不蠢笨的蠢儿竟要与他同死。
莫大悲怒中,已因急火攻心而吐过一次血的皇帝身形摇晃得厉害,却仍提起地上长刀,欲做最后的杀敌。
然而待他握刀直起身时,望见下方情形,却倏忽如坠梦中。
身披玄甲的铁骑奔踏而入,后方跟着涌入的甲兵在苑外即已下马,手持火把兵刃,脚步快而有序,队伍虽呈分散状迅速铺展开来,却似一个整体,协作分明,动作迅猛,在火光血光中似织出一面藏有故人魂灵的军旗。
皇帝手中长刀“哐当”一声坠落,他恍惚看着那些人迅速控制局面,其中的将领颜田奔护至长廊前,单膝下落叉手向那拄着三尺剑的少年行礼。
被皇帝驱逐的四名禁军去而复返,喜极而泣:“陛下,来者是我方援军!”
军士们控制太子党羽,迅速涌入各处,接管这座宫苑。
刚从密室中行出的刘承见得门外情形,脚步顿住,神情茫然——郭食和杜太尉不是说,只要父皇和六弟踏入此地,便不会再有变故吗?
他身侧一名护卫道:“殿下,属下带您从另一条路离开!”
刘承下意识点头,那护卫抓过他一只手臂,但同时一柄短匕捅向他腹部。
“殿下,对不住了!反正您死路一条,不如让属下拿去折罪吧!”
神鬼契
这一刀并不致命。
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,通天路化作幽冥道,使这名护卫濒临崩溃癫狂,他欲以此一击吓垮这位太子殿下,免其挣扎,可以安分地被他押出去用以抵免死罪。
不致命的伤口依旧给刘承带来从未领教过的疼痛,他自幼被惊惶懦弱的母亲护在柔弱羽翼下,母亲不敢让他做的事总也说不完,遇事总让他躲避缩藏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逐渐怨怪母亲柔弱的掌控,让他不得自主。而此刻于这样的疼痛之下,却也得以倏忽领会,这些年来母亲竭尽全力地在避免让他受这样疼的伤。
直观的疼痛使人领悟,也带来被伤害的耻辱与愤怒,看着眼前护卫狰狞的脸,刘承脑海里闪过梦中见到的情形,被操纵轻视凌辱的不甘借着疼痛彻底爆发。
护卫并未看刘承表情,拔出短匕的同时即拽着受伤的刘承转身向外走,不防之下,手中匕首忽被人夺过,脚步也被对抗的力气拖住,护卫回头,带着血的短匕被咬牙切齿的美丽少年举起,猝然侧扎向他的脖颈。
刘承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经验,拔出短匕时,被鲜血溅得满脸都是,诡谲惊悚。
余下两名护卫交换过震惊的眼神,却仍是快速上前,一人卸下刘承手中短匕,一人从后方制住他另一侧肩臂,将其强行押出,向已经搜查到了这里的军士颤声大喊:“废太子刘承在此!”
外面到处都是火把,腹部鲜血渗出的刘承被押着扑跪在宫室石阶前,似有察觉般,他看向宫苑大门,见一人一骑驰入苑门,所有的披甲军士皆为她让路。
煌煌火光中,她勒马,衣衫破烂,面上沾血,几缕散乱的乌发乱飞,像从尸海血山中奔出的山灵,外表狼狈与否根本不重要,坚定而无拘的力量强大炫目。
她勒马时便在四望,目光经过他,如经过寻常草木,不停留,继续寻觅,直到望见一道拄剑狼狈而立的影子。
她没下马,但紧张的肩背如呼吸般无声落下。
人来人往,众声呼喝,血光火光里,她和那个影子对望。
局面逐渐被控制,四下开始搬抬尸身,皇帝被护着走下阁楼,走向刘岐。
生死大劫后,理应更亲密的父子相对,皇帝正要询问儿子伤势如何,却见那满身满脸血的少年目光越过他,问:“父皇,您看到了吧?”
皇帝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转头,见到跪伏在地、被数名军士持刀看守着的刘承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储君谋逆。”刘岐将目光收回,看着皇帝:“您看到了吧。”
皇帝身形一僵,慢慢回头,对上一双因力竭而泛红的眼睛,其中仿佛含带着某种残酷的嘲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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